这句话不是我对罡儿说的话。如果是我说的，罡儿肯定会闹上一句：我妈又来了，我妈最擅长卑微教育！你以为我是你嗦！
不久前，罡儿在一个很安静很理性的场合问我：妈妈，每次去实习你都会告诉别人，我什么都可以干。你好久把我当成女孩，好久晓得有些事其实我是不能干的？！
为此我郁闷了很久。
仔细想来，我们好像对她是有点儿像对男孩：她小时候我们走南闯北带着她，如果还有其他小孩，肯定更多的是照顾其他孩子而不是照顾她；经常在她面前夸其他孩子同时指出她的不是；尤其是她在英国5年我们竟然没有去看过她。
我至今记得03年4月22日我送她去机场，那天她去英国。小明到北京去办事正好和她一起去北京。进去的时候，小罡背着一个旅行包，因为行李超重，书、字典只好让她背在身上。包很重，18岁的罡儿有些驼背地背着，跟在小明后面一直走进去，她没有回头。
这个有点驼背没有回头的背影成了我永远的一个结！
罡儿是什么原因不能让人怜爱？！是她太不晓得楚楚、太像一个刺头、太咄咄逼人？还是我们从小就把她当着一个男孩来看待？！
记得已经去世的刘先生曾经说过，小罡这个名字没有取好。刘先生是搞文字学的，他说这个“罡”字与天地气场不太和谐，有排斥。先生答应帮忙取个名字，但最终没有成。我们也曾经动过心思给罡儿改个名字，改一个柔软一点的。但因她的证件已经办齐，改起来麻烦。
我想这都不是主要的。我相信这是性格，而性格决定命运。
“少说话，多做事，多吃亏”这句话是罡儿的翩翩姐姐说的。同是80后的翩翩姐姐在职场上蹬打4年有余，她跟罡儿说这话罡儿能听进去。


罡儿回来今天是第20天。5日深夜回到家里，12日上午去一公司面试，16日上班，今天刚好工作了一个礼拜。
这本来是平常的一个礼拜，但是于我于罡儿，却是极不寻常的7天。
罡儿的工作问题在她开始申请研究生的时候就成了我们家的热门话题。读本科的时候，罡儿选择传媒专业，这是她从小到大一直的愿望。国外传媒和国内有所不同，它囊括了电影、电视、广播、摄影、编剧、记者、出版、编辑等等。当时罡儿在告诉我们他们开的课时，我和周伯伯儿都非常兴奋，态度也非常一致，我们就是想罡儿各种东西都学，努力让自己成一个“万精油”。读研的时候，要确定专业，罡儿选择了摄影。用她的话来说，这是一个特别自主自在的专业，不需要合作也就少了与人打交道的烦恼。我们也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尽管我们知道摄影是一个非常辛苦非常难而且很不容易出头的行当，在这里没有忘我没有痴迷没有献身精神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我和周伯伯儿都没有对罡儿期望值太高，我们只认为这不过是给她多一种看待世界认识世界的角度和方法，让她通过学习培养自己把线条具象化、平面立体化、文字图像化的能力。
一年读研时间转眼就过去了。这一年我其实心里一直在打鼓：罡儿毕业后究竟做什么？做摄影？她的功力她的努力都不够；做文字记者？她吃得了那些苦，她跑得下来不，我的心中没有底。每问周伯伯儿，这家伙总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我知道，他也没有底！只是我们在一点上高度一致：罡儿回来后一定要马上工作，让她尽快真正地独立。
因此，当12号那天罡儿告诉我们公司通知她16号（过完中秋节）上班时，我们都很兴奋。
但是很快我们就不兴奋了。还没有上班的罡儿发现她的前任给她交代的工作其实全部是秘书工作，和自己想像的总经助的工作相去太远，更和自己希望做的有创意内涵的工作完全不沾边。她痛苦极了。她刚回来，她的好友们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不管是干得很欢或者不欢，但都有交代之处，她没有；她知道这第一份工作对她的意义，自己找的工作就这样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她的面子过不去；她当然还想到在英国的努力和抱负同现实的落差………那几天她都处在挣扎之中。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可想而知。我学精灵了，我知道自己不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全是周伯伯儿在那里苦口婆心：说自己刚到学校工作时第一份工作是被抽调去搞人口普查，还不是打杂，“但任何工作，你认真去做，还是会体会到乐趣的，”周伯伯儿说，“关键是态度！”周伯伯儿还在一张纸上写上一句话给罡儿：嚼得菜根方百事可为！
挣扎归挣扎，班还是要上，这是罡儿最可爱的地方。只是每天回来，我们家里的气氛都很紧张。罡儿说她在公司的工作情况，周伯伯儿帮她分析，我不开腔，默默做事。我知道这时候我一说话，罡儿就会把怨气洒向我。到了上班第4天，罡儿在和她的朋友谈到她去给客人倒水杯子差一点掉在地上，她怎样跪着接好水。她本意想说自己是如何屈辱，但她的朋友却对她说：你咋会觉得屈辱喃，你是主人，客人来了掺茶倒水是你应该做的。罡儿一下子豁然开朗。她对周伯伯儿说：我朋友这句话提醒了我，其实关键是心态！
有了好的心态，这两天罡儿回来，吃饭时说着公司头的事，有了玩笑和幽默，吃完饭后还会加一点班。
我知道这种挣扎决不是就此结束了，罡儿肯定还会有反复。只是我比较清楚在罡儿的工作问题上我应该有的态度，那就是：少以为自己精灵完了，忙不迭地给她建议或者规定。那样，一定适得其反！
让罡儿自己长吧，我不能也不可能帮她长了！


“娄溲”在成都话里很难顾名思义，一般指人的邋遢，不爱整洁。但为什么成都人不直接说“邋遢”而说“娄溲”喃，我想是不是有个说话时的语境问题：“娄溲”的“溲”尾音的长短，意味着这个人邋遢的程度。
小时候，最爱听父亲讲街坊中一个郑姓伯伯儿的事。父亲开头总会用这样一句话：你们郑伯伯儿年轻时候在这条街上是很有名的哦，他的衣服是穿起就不脱，脱了就不要。这个开头每次都会让我们追问，“郑伯伯儿那时候是不是很有钱？”父亲回道：不是，他是出来名的娄溲，新衣服穿上身后，他就永远不会脱下来洗。一旦他要脱下来的时候，这件衣服早就成了巾巾绺绺无法穿了。接下来，父亲还会举例进一步讲郑姓伯伯儿的娄溲。他说，你妈就遭过。那时候你们太小，你妈被组织安排到青白江化工厂去工作，莫法带你们几姊妹，只有托郑伯伯儿的爱人郑姆姆带你们。但是，两个星期回来，你妈就给领导打报告不去了。你们想，你们妈妈那么积极的咋会这样喃？原因就在于郑家伯伯儿姆姆都娄溲，你妈回来看到你们几个脸都没有洗干净，颈项上都是痂痂。最可怕的是，你们每个人才穿的新毛衣的衣领上，全是虱子下的蛋。父亲说到这里会停下来，倒吸一口气，让我们的身上起一层鸡皮疙瘩后，他会拖着声音补上一句：你们郑伯伯儿郑姆姆够娄溲吧！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说郑家伯伯儿姆姆娄溲时好像没有多少恶意在里头，他只是说他们一个缺点，一个生活方式而已。他们还是一样的朋友。有时候，喜欢喝酒的父亲还会请郑伯伯儿来家喝上一杯。每每这个时候，父亲会当面提到郑家伯伯儿年轻时“穿起就不脱，脱了就不要”的穿衣习惯。在父亲的哈哈大笑中，郑伯伯儿总是抿笑不语。
(成都辞典）



这几天知道罡儿在准备行装，没有去电话打扰她。昨天估计她马上要上飞机了，再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拨通她在英国的手机，想和她再用这种方式说说话。电话那边欢声笑语。罡儿说有两个同学在送她，她叫的出租车一会儿就到。罡儿说，同学都将各奔东西了，大家看到起嘻嘻哈哈的，但内心很有些不舍。罡儿在电话中问我：妈妈，你说我去不去跟我的室友告别喃？我们平时交道不多，不是学一个专业的，加上一起看奥运时他们对我的不尊重，让我好久都不想理他们了？
我晓得罡儿问我，并不是真的要征求我的意见，她只是对她的做法寻求支持。我现在也学精灵了，再不要叽里呱啦说自己的看法，以为人家都是瓜的嗦。我说：你想不想去跟她们告别嘛？她说，想到再咋个也同了一年的寝室，也应该道个别，这是人之常情三。我说，那你就去做三，你想到了就做。同学一场，是一种缘分，说不定此生很难再聚首了，你应该有这种修养三。
罡儿到机场过了安检后又来了电话，情绪就不那么兴高采烈了。原因一是东西超重，工作人员一定要她拿出来。说自己是学生，这次是最后一次离开回国，不行。于是罡儿只好把自己的一些资料（电脑中有的）和一些衣服拿出来扔了。二是因为前一段时间一直风风火火，又是论文又是各种各样的手续，没有时间来伤感。罡儿说，就是刚才，去和室友拥抱告别，大家都是高高兴兴的。同学们来送我，出租车司机也是中国人，一路上没有离情别绪。“但是现在，”罡儿说“我一想到我真的就要离开这里了，就像做梦一样。”
我不知道我该怎样来宽慰我的罡儿。我只有说，现在都是地球村了，你要相信自己，没有什么东西是恒定的不可改变的。你现在回来了，还可以走三。罡儿说，是，我也这样想。然后罡儿告诉我，刚才她的东西被自己扔掉后，她的心里还是很不悦。“妈妈，我做了一个很不道德的事”罡儿说。我以为我儿做了什么，心里一阵紧张。结果罡儿告诉我，“我诅咒了他们！”罡儿把这个都当成是不道德的事，可见在那边呆久了回来会怎样不适应。罡儿说她的同学告诉她了好多为人之道。那些同学是在国内读了大学出去读研究生的。罡儿说，我肯定要好好调整自己。
其实，要调整的不只是罡儿，还有我。自从罡儿12岁住校以来，她之于我就是一个来来往往的过客。我经常都用“反正她要走的”来宽慰自己。尤其是在她出国这几年。这次，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走，好久走，走哪儿去？一切都不在我的掌控之中，心里空落落的。


李伯伯儿昨晚打来电话，他儿达达已经顺利到达留学的学校——加拿大温莎大学。达儿是我看到长大的，刚生下来的时候，下巴上有一个漩涡，他妈不晓得在那本书上看到的，说这是美男子的标记（就像美女的标记是额头上有一个桃心一样）。他妈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喜悦也有些忧虑：帅小伙肯定让人赏心悦目，但人长漂亮了当妈的操心的事就要多些。
达儿比罡儿小3岁，小时候他们都在一起耍。我们这帮人生女儿的特别多，生儿的是少数。在我们的下一代中间，达儿很快就成了香饽饽。好多同学都开始攀亲家。我和达儿妈经常念叨“女大三，抱金砖”，用一种玩笑的方式表达我们的意愿。达儿被他妈从小就培养成一个绅士，对大人彬彬有礼，对小孩特别忍让，罡儿姐姐和妞妞妹妹（我们另一个女友的女儿）都喜欢他。有一次据说又说到长大会怎么怎么样的时候，达儿面对两个长大都可能要嫁给他的罡儿和妞妞，大包大揽地说：你们我都要，只是我买个大房子就行了！我们大人听了笑惨了：人家达儿老实厚道，那么有责任感，长大不晓得会好累。
达儿从小喜欢汽车，这方面一点儿都不像他爸——李伯伯儿。他太好静了，一个汽车模型的装配可以让他沉迷其中。很早就立下志愿长大搞汽车设计，因为这个志愿曾经想过去洗车场做洗车工，只要和汽车在一起就行。他对汽车的痴迷段位不是最高，因为他一定得应付高考，有时候不能太随心所欲不管不顾了。但他对我的喜欢一定源于汽车：我曾经有一段越野车情结，跟达儿说起越野车时我激情万丈。我说我当时看到越野车以及后来开上越野车的感觉——那种找到了钢铁恋人的小女人情感和因为有钢铁恋人而滋生的所向披靡的感觉可能让达儿这个小小少年高兴极了。就在那次谈话中，少年达儿给了我一个承诺：等他开始设计汽车后，设计的第一辆车是给他妈妈的，第二辆就是给我的。“一定是越野车哦！”我说。“一定”达儿说。
达儿去加拿大读的是汽车设计专业。

比达儿大3岁的罡儿明天就回来了。这次回来意味着她的学生时代结束，要开始工作了。对他们而言，离开和回来，都是新的生活新的梦新的开始。正是在这来来往往中他们长大了。


闭幕式结束了，尽管周伯伯儿之前准备了一万个“霸道”，但是一个也没有甩出去。原以为多明戈和宋祖英的歌可以甩一个“霸道”，没有，因为歌声不动人；成龙刘德华们的集体献唱不错，但是人声鼎沸，把离别的愁绪给掩盖了。整个闭幕式又是人海战术，外国人看了估计都害怕，人太多了！
幸好还有个“伦敦8分钟”。 我上网查了一下，这些由英国坎兜口舞蹈团、动物园部族歌舞团和世界著名的英国皇家歌剧院舞蹈演员们带来的精彩表演，把伦敦的时尚开放和善意通过这个小点诠释出来。尽管我们并不知道那个英国歌星leano lewis唱的什么，但她和那个叫做Jimmy Page的齐柏林飞艇乐队的主音吉他手配合，深深地打动了我们。
我之所以如此尽心地去了解伦敦，第一是因为他们的市长，那个西服都没有扣好的胖娃在和我们的郭金龙同志走过红地毯时形成的对比：一个风度翩翩，但拘谨；一个大腹便便，但潇洒自如；二是因为小罡。罡儿在前天早上的电话中，哭着告诉我，她一想到要离开伦敦了，还是有很多伤感。“妈妈，我的青春期最重要的5年是在伦敦度过的，它给了我太多的东西了”罡儿说。罡儿那天又一次看了《天堂影院》这部电影，她在电话里不断告诉我，那个播放电影的老头在那个爱看电影的小男孩要离开这个小镇时反复告诉他，你要走得远远的，不要回来，“我不想听你说什么，我只想听说你”老头说。“我不想看到你的乡愁。”
罡儿在电话那边哭得稀里哗啦。她说：这个时候，伦敦有点像我的第二故乡，有很多我爱我恨的东西，“就像你给我的家一样”罡儿说。“真正要离开了，又有很多不舍。”我不住地劝慰她，生活之路还长，还会有机会出去的，你不会把自己限制了。你还会走的，走得很远，这点我信。
其实我满心欢喜的恰好是小罡的这种离愁别绪，总比没心没肺好。就像这个闭幕式，锣鼓喧天，扑溯迷离，闹喳嘛了。但一点儿都不动人！


19号晚上，接到肖肖转来的陆世华的短信：“过去就因发了那份倡议，市国安局一直不放心，昨天又被他们问讯，今也由他们全程陪同到北一中祭百日。”
接到短信已是深夜11点过，我没有给陆世华回。我能想像他被国安陪同给女儿烧纸时的心情。
北川一中我最近去过两次。7月31号我和肖肖小二去了一次，当时我们是想去看看，如果路上没有问题，唐家山堰塞湖据说有冲锋舟摆渡，那我们就可以走5个小时的山路去陆世华在片口乡的家了。陆世华在电话中对我们充满期待，他告诉肖肖他想给我们面谈。他的左手臂上有一个肿瘤，尽管是良性的，但有些发炎，前不久刚做手术切除了。他说我们定了时间他就可以来绵阳见我们，“小手术不关事”他说。我们不知道我们能为这个在地震中失去女儿的父亲做些什么，但他很迫切地想见我们，我们义不容辞。
那次去北川后我们打消了我们过去的念头。山太高路难走倾我们的全力我们都不行，只有请他过来。于是有了17号那天的见面。

第一次去北一中见到的场面仍然让人心紧。校园内倒塌的建筑物堆成小山，那些细细的钢丝松松散散的所谓预制板还没有清理。在旁边，零星地摆着一些没有燃尽的香蜡，一盒生日蛋糕。用摩托车送我们进去的师傅告诉我，他的小女子（女儿）刚上初一，那天被教室垮下来的东西划伤了小腿，血流如注。当时没有人来救援，父亲包着她跌跌撞撞跑到公路边上，没法，没有任何车。只有看到怀里的女儿血流尽死去。
在北一中，一个老婆婆热心地当起我的向导。她告诉我，她们家在这次地震中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小孙女，读北一中初三。教室垮了被埋在底下。“晚上她的爸爸妈妈还有好多人才把她刨出来的，”婆婆说。他们当时赶到北一中的时候，好多娃娃还压在那些预制板下面，“这里有一排脑袋，”婆婆指着一处告诉我，“有的娃娃眼晴斜起！”婆婆做了一个乜斜的样子说：“他们死不闭眼哦！”另一个是她的女婿，在任家坪镇上开一理发店。地震来时，山垮下来把他连同他的4个徒弟以及理发铺子全部埋了。

第二次去是8月3号。8月1号有个6.2的余震就在北川，据说垮了1000多间房子。我当时还暗中思忖：我咋就没有遇到呢？和我一同去的有西门庆德高望重的田伯伯儿张嬢孃和周伯伯儿。在任家坪的山上可以远望北川县城，周伯伯儿说，尽管在电视上看了很多，但身临其境的感觉还是不一样。其实就是身临其境我们也永远不可能感同身受！在北川，几乎所有我们见到的人家里都有死亡者。据说北川劳动局的办公楼没有垮，34个职工没有一个伤亡，（有一个副局长可以说是奇迹。那天他刚下楼，及时地躲进一楼楼梯下面三角地带。他在部队里是医生，懂得保全体力，一直没有喊叫，129小时后成功救出来）。但他们的大家小家都有死亡者，有的是父母兄弟姊妹，有的是孩子。失去亲人之痛旁人是不能体会到的。陆世华告诉我，女儿死后，他每天都是睡到深夜2、3点后就醒了，脑子里就像过电影一样，女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和他有相同经历的是肖肖的中学同学孙老师。孙老师的爱人、女儿 、女婿以及爱人的哥哥嫂嫂共5人，5，12那天去彭州的九龙沟玩。女儿女婿刚结婚，去石家庄女婿家办了婚礼回成都。本来打算九龙沟耍了就回深圳上班，结果那天全部埋在彭州的小龙潭下面。一下子失去两代人的孙老师也像陆世华一样，每天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与另一个世界的亲人交谈。
陆世华在另一条短信说：说实在的，我并不是想啥子，我只想晓得女儿的直接死因，是天灾？是人祸？如果真有人祸的因素，我也只想能得到重视，让悲剧少发生或不发生。



今天是地震100天。
那天（17号）在绵阳见到陆世华的时候，他说他头一天早上2点从他的家——北川县片口乡保尔村出发的时候，有好多乡亲跟他一起走的。这些人中，有的是娃娃要开学了，父母送他（她）上来；有的是娃娃在地震中死了，19号是他们的100天，做父母的要上北川来祭奠。陆世华的家在北川最边远的大山深处，与松潘接壤，公路到他们那里就不通了。原来到县上有车，地震后路断了，他们又是搭车又是坐船又是走路，下午才到达绵阳。陆世华的女子（女儿，陆世华语）是北川中学高一年级的学生，不是这场灾难，她今年该顺利的进入高二。如果那样的话，陆世华也应该是这些送娃娃上学父母中的一个幸福的父亲。但是他运气不好（陆世华语），5月12号那天他从上海朋友那里找工作回来，回到北川是早上10点过。他等女儿12点下课，和她坐车去北川县城吃了一顿午饭，给女儿买了一些水果和一包卤肉，还把从上海给女儿买的一套衣服拿给女儿。买好车票，父女俩分别，女儿坐车去北一中上课，陆世华搭乘大巴回片口。陆世华说，刚上车，他就觉得头晕，以为是中午喝了点酒。于是他准备休息一下，等酒劲过了改乘下一辆车。他下了车，在车箱下面的行李箱里取了行李，来到候车室，枕着行李便睡过去了。地震就在那个时候发生了。等陆世华从天崩地裂中冲出来，冲到北一中时，是下午4点过。女儿上课的那个五层教学楼，已经垮得只有一、两米高了。
16年前，生女儿那天，陆世华的妻子就因产后大出血去世。陆世华一直未娶，在他父母的帮助下，把女儿抚养成人。女儿也争气，中考时候考上绵阳中学，但因为北一中的挽留，也因为经济的原因，女儿留在了北一中。陆世华说，如果没有地震，成绩一直在全年级第一的女儿，一定会上一个很好的大学，会有一个很好的前程（陆世华语）。但是这一切，“全部在我的眼皮子下摧毁了！”陆世华从12号一直等到16号，面目全非的女儿才被刨出来。唯一能辨认的就是12号分别时女儿穿的那身衣服，鞋是奶奶做的布鞋——从小到大她都穿奶奶做的鞋，从不嫌弃。
失去女儿的陆世华在5月22日那天发出一个倡议，提议遇难学生家长在某一天到北一中倒塌的教学楼现场公祭死难者，希望大家一起来讨个说法。陆世华把倡议书张贴出来，并留下联系电话。他以为自己是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16年含辛茹苦养育起来的女儿，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说没就没了，这个40岁具有初中文化有一定见识的汉子想不过！
他的倡议书贴出来不久他就被带到有关部门去询问。当然他在倡议中提及的活动也未能如期举行。
今天，陆世华和其他遇难学生家长要在北一中垮塌地为自己的孩子做百日祭，为他们烧纸，为他们再一次送行。我不知道，在一片奥运的莺歌燕舞升平盛世中，他们以父亲母亲个人名义的这种祭奠方式，能不能行？！


明天一早去绵阳。
很多天前，肖肖曾去那里的北川中学看望那些幸存的孩子。听学校老师说到一个学生的家长，这次地震中，女儿死了，妻子死了。心中淤积，号召死难学生家长们一起搞一次祭奠。不想因这个号召，竟然被抓起来拘留了几天。本来就郁闷的心更加不能释怀了。我们想去帮帮他，给他一些疏导或者建议，并送些钱物。
这个安排已经很久了。原先想我们过去。这个人家在片坝，因为地震跨方，路没有修好，他来绵阳要经过唐家山堰塞湖。听说翻山过湖（是不是会坐冲锋舟？）要5个小时。若我们过去，开车得从茂县绕，来回要5天时间。我和肖肖商量，先去北川看看，如果翻唐家山不困难，我们就翻5个小时过去算了。
大概是刚去了黔东南，一路舟车劳顿，又是风来又是雨，我们居然任何事都没有，回来受到朋友们高度赞扬。先生们全部称我们蛮婆子，我们就自我壮大，以为自己真的所向披靡了。那天去北川一看，妈妈呀，那座山高得我们仰头看山顶都有些晕眩，还要爬上去，倒回去20年差不多！于是我们只有请他过来。
明天去绵阳就是去见他。因为此，地震又来到我们眼前。举国上下同办奥运一派繁荣景象让我们把这些灾难忽略了。此时，它们又十分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


小罡昨天打来电话，情绪好了许多。
前两天因为奥运把她搞得非常郁闷。在英国看不到转播，尽看到负面报道。说北京怎样驱赶外来人员，很多工厂停工；怎样把那些可能会有威胁的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态，（我去黑水的时候，一条标语“把一切不安定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态”让我一下子想到了“文革”）；北京的那些婆婆大娘咋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涂得鬼眉鬼眼的在那儿扭——“哪有大国风范嘛，瓜完了！”小罡很激愤。太感性的罡儿目前承受很多压力，这点我很清楚。一方面她知道中国搞的这一套，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张花石”就是显摆，“我晓得我们国人好不容易有了出头之日，不显摆够才怪。但是你还是要适可而止三。妈妈你不晓得，英国媒体咋个在调侃挖苦我们，让我们之抬不起头！”小罡说。另一方面，她极其讨厌英国人的傲慢，英国人的不动声色。在这样一个彬彬有礼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国家，你的任何张扬显摆都是浅薄，都是露怯，都是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底气不足，“你就夹着尾巴做人嘛，兴许别个还因为看不透你尊重你。一个二个在那里‘张花石’完了，真丢脸！”
其实小罡和她的中国同学对开幕式还是非常推崇的，她们看了也很兴奋。只是因为她们所在国是英国，华人的兴奋被压抑了。不像在澳大利亚。小二的老友在澳洲生活了快20年的小琪打来电话，第一句就问：看开幕式的时候你们哭没有？小二问：哭啥子喃？为啥子要哭喃？小二本告诉她我们很习惯张艺谋的这番宏大叙事，这种自言自语从古到今地呈现中国对人类的贡献的叙事方式我们很熟悉。“很霸道，很镇人！但我们并未感受其中的情感，咋会哭喃？”小二说。小琪说，我们是组织大家一起看的，都是来澳十多二十年的人。好多人都是从头哭到尾。我们都认为中国太强大了，澳洲一百年都赶不上！
可以想像小琪和她的朋友是如何兴奋。
昨天小罡在电话里说她心情好多了。她给wg叔叔谈了很久。“wg叔叔说得很有道理，我还记下来了”小罡说。wg告诉她，中国之所以遭到那些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的攻击抵制，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从上个世纪89年代开始，中国的经济发展非常快，而且20多年没有衰败。中国发展的模式和西方完全不一样，政治上一党执政，经济上走的市场经济，与老牌的资本主义走的不是一条道，但却取得了令人不可思议的成效。这不能不让全世界刮目，为很多非资本主义政体的改革提供了一个可资借鉴的模式，对许多想改革在观望的国家形成很大的吸引。（俄罗斯改革带来的一些灾难，让很多非资本主义政体对中国的模式更加看好）。这肯定给那些老牌的资本主义政体造成恐慌。尤其是这次地震，专制带来的效率在很多地方呈现出来：比如指定城市与城市之间结成帮扶对象，某个城市援助某个地区等等。中国模式和老牌的资本主义成了21世纪两种竞争的体制。
听小罡说这一切其实是想帮她平复内心的郁闷。这几天罡儿表现出来的爱国热情让我看到了这个孩子的另一面：她其实是很晓得分寸的，比如她知道在那些讥屑面前怎样克制；她渐渐晓得自己的轻重，她说那些无限放大自己的“张花石”是多么可恨；她晓得如何保全自己，她说她和同学约好出去旅游都尽量去英国比较发达的地区，不想因为反华情绪给自己带来麻烦；她天性中的善良好像又回来了——电话中我们说到要给在地震中失去女儿、妻子的一灾民捐款时，她说：妈妈，我们在国外什么都没有做，你就当帮我捐的哈！
